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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蹲廁所時來本書吧的想法大概近於在飛機上找本書讀,那時這麼廣大的天空竟然和小小的廁所同尺寸,這大概不是因為飛機盤旋的動線完美模擬了馬桶蓋弧線,而是源於一種封閉空間「身體不能動了」但「這時總該做些什麼」那樣把時間當貨幣,而現在自己被這密閉空間禁制產了總該弄點什麼廢物利用一下也好的企圖心。

可我讀過關於飛機的作品幾乎都適合在飛機以外的地方讀。列一張關於飛機的書單在飛機上讀,還不如列一張「關於飛機而別在飛機上讀的書單」要容易。也許那和飛機的本質有關,波赫士在《圖片冊》一書中曾經提及關於飛機的想法是「封閉在一個玻璃與金屬的整潔環境中之感覺同鳥類與天使之飛翔不同,空中機務人員介紹氧氣面罩、安全帶、側舷緊急出口和辦不到的空中雜技等嚇人的預言,不是吉祥之兆,雲層遮蔽阻斷了陸地和海洋,航程讓人厭煩…….」,如果要歸納那些以飛機為背景的作品特質,也許用「飛機餐」最為合適,大部份人會覺得飛機餐難吃,查閱WIKI得到這樣的解釋,蓋則飛機餐製作的困難有二,一者乃是因為其之於飲食的安全考量在美味之前,畢竟飛機作為密閉環境,一起飛就一兩個小時找不到醫生,我不相信每艘飛機都像《飛機上有蛇》這麼剛好,有蛇就算了,又剛好有警探有歌手有美女又有俊男,可以組隊打RPG,雖然最後大家都GG。還有個原因是飛機上無法現煮烹調,食物一經急凍、存放、快熱等過程,味道比起現做總是差了一截。也許這就是以飛機為背景的作品經常是恐怖故事的關係,因為,我們其實不是飛翔在天空上喔,而是待在那個小小的盒子裡。飛機是密閉空間,一旦機艙門關上,不到降落便無法打開。飛機便成了現代文明裡人類最後一間密室,飛機餐則是飛機裡的又一個密室。

密閉空間讓恐怖滋長,史蒂芬金《午夜兩點》以飛機作為主要場景,當主人翁於座位上醒來,因為高壓造成的耳鳴嗡嗡,鼻間粘膜好乾燥讓人想打噴嚏,一撇頭,卻發現靜謐的艙室裡怎麼大夥兒都不見了,深空失蹤,一旁椅子上還散亂著假牙、胸罩、肚臍環還是破了一孔的襪子之類,安全帶也好好繫著,卻不見原本包覆著溫熱的身體。幾十萬英哩的高空上,連尖叫都是微微的,只有憂患深。「他們到底去了哪裡?」,類似的恐怖橋段還可見於喬勒蒙.迪.多羅和查克.霍根合著的《血族》三部曲,喬勒蒙.迪.多羅作為《羊男的迷宮》、《地獄男孩》的導演,給了小說一個充滿震撼力的開場,當飛機終於降落紐約機場,塔台怎麼聯繫就是無動靜,安檢人員登基檢查,卻發現所有乘客好好端坐在位置上,連安全帶都還綁著呢,面容含笑皆維持某個靜止的姿態,一切都很好,除了大家都掛了之外。

說到底,這兩本書正好指出「封閉」引發的多層次恐怖。我們依賴他的密閉,所以覺得安全,但一旦事情真的發生,「那怎麼可能呢?」,有違我們的常識,那是一層恐怖,又因為密閉,「絕對無法逃離」,封閉便轉型為拘禁,恐怖也就加倍的恐怖。如果這樣的敘述不能讓你理解,請想想戀人的承諾就好了,曾經使你覺得安全的,最後必然也在你心裡留下深深淺淺勒痕,傷痛歷歷可見。對了每天晚上我卸下扣得太緊的皮帶或是「魔男腹肌」塑身內衣時也有一樣感受。

但墜機的恐懼又不同於其他密閉空間引發的恐懼。台灣文學裡的飛機經常掉下來,寫過核災異變《零地點》的伊格言在《甕中人》裡收錄一篇災難暗影覆罩的小說〈蛭夢〉,歡宴上衣香鬢影,親人靜好的臉時不穿插肉身腐壞敗亡的近景描繪,小說最後用多年前那班一整個家族幾乎便要搭上的班機墜毀特寫覆罩這一切:「那兩萬八千英尺的墜落過程,由於異常漫長,竟使他們在高速氣流中張翕如翼的肢體裸身,在空曠無垠的黑夜中,令人錯覺幻美一如飛翔……」,而駱以軍《妻夢狗》中「墜機」成為歌劇舞台一樣豪華的死亡場景:「那時雲層的裂口有一束光像神蹟似直直掛下來,有一截軍機的尾翼殘骸插在丘陵上」,愛人的屍體就橫陳在丘陵上,女體張開如優美的機身。飛機座位表在這些小說中成了神的單字簿,我們內心關於恐懼的詞序發生了變化,也許是因為墜機時間太短暫,破壞力又這麼強,生還機會如此渺茫,或著墜機讓災難大得不像真的,不同於其他交通事故,當墜機的相關描述出現,不需談到「死亡」,死亡總已經發生。在我們的理解裡,一看到「墜機」,他取代了「死亡」一詞,且把「正在死亡」替換為「已經死亡」,,「墜機」造成的傷害強過一切交通工具所能達到的譬喻性,他不可逆,無可追回,我想飛機再快也抵達不了盡頭,但我們又透過墜機,感覺到了盡頭。

反正都要死了,反正必然會死,那不然來談談那在更早以前已經死掉的人生吧。洽克怕拉尼克的《倖存者》從劫機犯的獨白開始,飛機要墜落囉,在渦輪引擎逐漸關閉的倒數聲中,他顛倒錯亂的這一生才正要開始敘說。同樣的,白石一文那本堪稱是當代小三文學之代表《不自由的心》裡頭,愛情在更早之前已經失速,「一切的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搭上飛機的男人卻在飛機失事前幾秒,才努力撥通手機想告訴心裡頭那人:「但如果可以的話……」在那個挾帶著金屬氣味、暴風與火焰的巨大墜落之中,破壞的不只是物理空間,墜機讓小說鑿開了一個新的心理空間,已經無處可去了,死亡迫在眉睫,封閉空間就要打開,時間出現了盡頭,但盡頭越迫近,時間在倒數,越是有話要說。來不及的憾恨,現在與過去之重,通通在失速的空間裡重新計算。飛機雖然是人類創造的密室,但密室裡還有密室,他的封閉反而開啟人類文明第一個密室。那就是人的心。我們所創造的文學史可簡約描述成「開啟它的八百種方式」,所有的美好結局都是「祝君旅途愉快」,而文學能達致的悲慘,並不是「旁觀他人之痛苦」,看到他者的墮落或墜落,而是發現,原來我們也在那正下墜的航班裡頭。

很抱歉我提出盡是別在飛機上讀的書。但事情沒這麼糟,根據國際飛航協會統計,一次飛行遭遇空難機率低於五百三十萬分之一。我曾在某本航空雜誌上看過一篇為飛航安全辯護的文章,該文作者特別加重口吻強調這件事情,他指出,縱然你每天搭飛機,會碰上第二次空難的機率微乎其微。但這樣的保證倒是讓我更緊張,當然他也沒說錯,真的不會有機會碰上第二次,畢竟一次就結束了,我真正想說的是,也許那就是飛機餐讓人念念不忘的原因。臉書上所有人都在上傳隔窗機翼照(我就沒看過有人分享火車連結軸的照片),還有那份飛機餐。飛機餐的特殊在於,他的難吃比好吃重要,因為我們花這麼多或這麼少錢,冒這麼大風險,飛這麼高,好吃也是應該,這時難吃該有多難得,受難都是一種光榮。很久以後你想起飛機餐,記憶與高度同等,不一定記得口感,但你一定會想起它的小小塑膠盤和一次式刀叉,想起它半溫不熱的口感。我想這也是我們記得那些糟糕透頂戀人的關係,我在異國的時候曾經喜歡一個人,他對我說:「答應一次,之後拒絕五次,那樣別人就會一直喜歡你。」,那時我總想起飛機餐,以及密室裡熾烈而無望的愛情。你不知道我曾經承受怎樣的擠壓,而一點點好,便足夠讓人飛。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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